蹲點半月奔波數千公里 記者揭祕網紅減肥藥貓膩

2021-03-14 22:31 大眾報業·齊魯壹點閲讀 (36229) 掃描到手機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尉偉

不久前,一些自稱國外進口的減肥膠囊、糖果悄然風靡網絡平台或朋友圈,令不少愛美女士為之心動。可誰會想到,這其中有些動輒每粒一二十元的減肥膠囊、糖果竟來自個人小作坊,成本僅幾毛,為增加效果甚至添加有國家明令禁止的化學藥品。2020年10月底至11月初,記者跟隨歷下警方奔波數千公里、歷時15天,輾轉兗州、嘉祥、蘭州多地,破獲了一個銷售網絡遍及山東、河南、福建等省,涉案人員達二十餘人的製售有毒食品犯罪團伙。“3·15”之際,記者和歷下警方用親身經歷為您揭開這些“網紅”減肥藥背後的“貓膩”。

成本幾毛錢的減肥膠囊,穿上進口藥品的外衣經過代理的層層加價,到一線購買者手中就高達一二十元一粒。

讓人心跳加快的“燃脂丸子”

事情還得從2020年9月中旬説起。

濟南的劉萍是一名愛美女士,總在為如何瘦身而苦惱。有一次,她看到朋友圈裏有人推薦一種名為“燃脂丸子”的減肥膠囊。“説是韓國的最新產品,吃了不餓還能燃脂,很多人都在用。”抱着試試的心態,劉萍花費130元網購一瓶10粒的試用裝。

“一天一到兩粒,吃了確實有飽腹感。”幾天下來,劉萍體重明顯減輕,但也十分不適:服用後總會有心跳加速、口渴等情況。對於劉萍的質疑,賣方先説“正常現象”,隨後就不再理睬並將其拉黑。

此時,劉萍才發現,這瓶“燃脂丸子”的外包裝全是外文,“找了半天,我也沒有發現生產日期和廠家”。

“通過劉萍的描述和減肥膠囊的包裝,我們分析這並不是一起簡單的銷售假冒偽劣食品的案件。”歷下公安建築新村派出所副所長曲京程有着多年的一線辦案經驗,他敏鋭地察覺到這背後的玄機。

果然,建築新村派出所聯合歷下公安食藥環偵中隊將劉萍剩餘減肥膠囊送檢發現,裏面竟含有國家明令禁止用於保健品類減肥食品中的化學藥品西布曲明和酚酞。

在劉萍所收快遞上,僅有一個手機號、“長沙市雨花區”的地址和發貨人“嘻嘻”。顯然,對方對減肥膠囊的“祕密”心知肚明,所以刻意隱藏自己的信息。而民警能順利找到他(她)嗎?

想賺外快的藥品銷售

“那個手機是空號。”雖然留給民警的線索不多,但多年養成的職業習慣讓曲京程和同事們沒有放棄。通過走訪、調查,他們逐漸將網絡上的虛擬字符慢慢變為抽象的人名、模糊成人形,再逐漸刻畫明朗、呈現於現實:嫌疑人小麗,二十歲出頭,湖南長沙人,現為當地一家醫藥公司銷售。

10月21日,就在民警準備赴長沙實施抓捕時,小麗卻“送”上了門:她受公司委派到山東出差。機不可失,建築新村派出所、歷下公安食藥環偵中隊組成的專案組迅速出動。

“我外地來出差,能幹什麼,我不相信你們,我要打110!”兗州某快捷酒店,激動的小麗似乎想掩飾什麼。“這個知道吧?”當民警從她行李中搜繳出其所售賣的減肥膠囊時,小麗頓時平靜,“(我)就知道你們是為它來的”。

10月21日,民警在兗州某賓館抓獲嫌疑人小麗。

2020年初,從朋友圈看到有人發佈的減肥廣告後,愛美心切的小麗也買過一瓶膠囊,覺得不錯還動了“作代理賺外快”的念頭。

小麗通過一個網絡賣家,以每瓶80元(30粒)的價格購入,加價五六十元賣給有需求的下家。可誰想剛乾了不久,這個網絡賣家突然給小麗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打來電話。對方語氣急促,要兩人斷絕一切聯繫,“掛斷後,他就把我拉黑啦”。

“聽他意思,賣的減肥藥裏有西布曲明。”小麗上網一查才知:西布曲明主要治療抑鬱,但有抑食效果,被禁止添加在減肥食品中。

“既知是違法,為何還做下去?”2020年10月21日,兗州公安城郊派出所,面對記者的疑問,摘下眼鏡的小麗抹了抹眼角,“好多人找我要,我就想着能多少掙點兒錢,沒有禁住誘惑……發貨不用自己的電話和名字,是怕被查到”。

藏身火鍋店裏的小作坊

與第一個賣家失聯後,心存僥倖的小麗又在網絡上找到新賣家“Ant”。從“Ant”那裏購進減肥膠囊“功效”依舊,每粒價格也便宜到1塊2到1塊8不等;而且買得越多,價格就越便宜。Ant會是真正的生產者嘛?

“Ant曾告訴過小麗,自己在嘉祥。”曲京程和同事梳理小麗數百個網購記錄及收貨單發現,Ant曾用過張某的名字發貨,“通過當地警方,我們發現張某系嘉祥一男子,其手機號與小麗收貨單上的發貨方手機號相似,僅後四位不同”。10月24日,記者與專案組民警又赴濟寧。種種跡象顯示,這並非巧合,嘉祥男子張某和其對象馬芳(化名)都可能是Ant,而且馬芳的嫌疑更大。

張某與妻子馬芳在嘉祥某商業街經營着一家火鍋店,10月26日下午兩點半,雖然火鍋店裏食客寥寥無幾,但假扮食客的歷下公安食藥環偵中隊民警李兵卻發現了端倪:空閒中,馬芳拎了一個塑料袋進了裏屋,袋裏的東西與從小麗那裏查獲的減肥膠囊包裝十分相似。

10月26日,民警在嘉祥某商業街火鍋店內,查獲的馬芳網購來的含有西布曲明成份的減肥膠囊。

“這是什麼東西?”接到李兵信息,蹲守在外的曲京程和當地派出所民警果斷行動,將馬芳堵在火鍋店裏屋。那裏,除了一台壓膜機和包裝好減肥膠囊外,民警還在牀下發現了裝在透明塑料袋裏的粉紅色膠囊、制式塑料瓶和外文商標以及“韓國纖體瘦”防偽標籤,儼然一個小作坊。

10月26日,民警在嘉祥某商業街火鍋店內,查獲馬芳分裝、製作減肥膠囊的小作坊。

“這是瘦身用的……我自己吃”、“你吃得了那麼多嘛?”、“我才幹……”看着民警不斷有新發現,馬芳有些語無倫次。

千里之外的上線

與小麗一樣,三十來歲的馬芳也是因瘦身通過網絡接觸到減肥膠囊,並萌生了藉此賺錢的想法:她從網上結識的甘肅上家“ROSE”並買來散裝減肥膠囊,然後裝進另購的外文包裝袋或塑料瓶中貼上防偽標籤變成進口減肥產品再銷售給小麗等下家。不過,馬芳的老公並不知情,只是她發貨時會借用老公名字。

“一粒膠囊,我賺得不多,也就3毛左右。”10月26日,梁寶寺派出所,馬芳告訴記者:後來,她才知道賣的減肥膠囊裏分“管事”和“沒效果”兩種,“‘管事’的,一般就添加有西布曲明”。

值得一提的是,民警發現:馬芳還自購膠囊殼、刮藥板、荷葉粉等製作廉價膠囊,摻雜在“管事”的減肥膠囊中一起銷售,以謀取更多利潤。

10月26日,民警在馬芳家中查獲的酚酞片。

“知道違法後,我想把手裏的存貨賣了就不幹了。”對於為何明知故犯,馬芳如此辯解。

馬芳的落網讓曲京程、李兵等人異常興奮:雖然她仍是代理商,但其每粒膠囊的進價為8毛或1塊,已非常接近成本價,這也意味着民警距離源頭越來越近了。那ROSE會是最終的源頭嗎?

10月28日,建築新村派出所、歷下公安食藥環中隊、歷下刑警一中隊組成的專案組飛赴蘭州,又一場與嫌疑人的時間賽跑拉開帷幕。儘管一週來的奔波已讓人感覺身體像被掏空,可曲京程、李兵卻笑了笑:這樣的日子,他們早習以為常。

三小時後,距離濟南一千多公里外的蘭州,剛剛在飛機上還鼾聲如雷的民警們帶着黑眼圈立即“滿血復活”……

計劃之外的新發現

“ROSE”固定發貨地址多達四個,且分散蘭州多處。經過連日的實地走訪和後方民警的研判支持,專案組鎖定“ROSE”就是天水女子周紅(化名),同時蘭州女子王珊(化名)也進入了民警的視線。

通過前期蹲守,民警瞭解到:發貨前,周紅都會從皋蘭路附近的暫住地到西津西路的王珊家待上一段時間,然後再去快遞點,“每次,她都空手來,走時拎着一大包東西”。

“雖然王珊不在我們之前的掌握中,但種種跡象表明她有製售的重大嫌疑。”建築新村派出所副所長曲京程判斷。果然,專案組又分兵一路,對王珊跟蹤守候發現:每次周紅來前,她都會跑到紅星路某臨街房二樓取東西,“通過當地派出所,我們獲知那是她公公家的儲藏室”。

周紅和王珊是什麼關係?上、下線還是合夥人?生產窩點在哪裏?11月1日的蘭州愈加陰冷。一串串疑問,就像天空中綿密的陰雲籠罩在民警心頭。

“從周紅的發貨量來看,王珊一個人短時間內很難完成,需要幫手;另一方面,她頻繁發貨,也説明其下線馬芳的落網並未打草驚蛇。”專案組大膽決定:按兵不動,三路人馬繼續耐心偵查。果然,接下來的一個新發現,讓案情明晰起來。

地下室裏傳出的機器聲

11月2日上午,佯裝路人的便衣民警或揹着包或低頭擺弄手機分散在西津西路某小區內。即便相遇,相互間也沒有任何表情、動作,異地偵查要求他們隱藏好身份、儘量地融入陌生的環境和人羣之中。曲京程説,“一個小細節不注意,都有可能引起嫌疑人警覺”。

剛剛,周紅來此找王珊,並一改往日獨行“規律”與其結伴外出。“我們看到了她倆出來,上了一輛出租車。”接到小區內同事的微信後,小區外的另一路民警,悄悄租車尾隨。

這一次,周紅、王珊打車去了兩公里外、火星街附近某小區的一處地下室,並待了一上午。期間,專案組民警假扮新來的居民到地下室“找東西”發現:兩人所在的屋內,傳出了機器的運轉聲。儘管短暫,但歷下公安食藥環偵中隊民警李兵憑經驗判斷:那聲音很像是一種製作糖果的壓片機。

“我們去了趟轄區派出所,兩人在火星街那個小區沒房子,地下室是新租的”、“紅星路的儲藏室有大量荷葉粉和膠囊殼,王珊公公説:是兒媳婦放這兒的,不知道幹啥用。”深夜11點,蘭州一賓館的房間內燈火通明,煙頭堆滿了茶几上的兩個煙灰缸,顧不上連日跟蹤守候的疲憊,大家又湊到一起分析案情:紅星路那裏應是原料倉庫,而火星街附近的地下室極有可能是生產窩點。

11月2日,蘭州某賓館,專案組民警在分析案情。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此時,李兵接到了今天第一個與工作無關的電話:上高中的女兒想爸爸啦!從10月21日抓捕小麗開始,李兵和同事們已十餘天出差在外。

走入歧途的“二寶媽”

11月3日,由建築新村派出所、歷下公安食藥環偵中隊、歷下刑警一中隊組成的增援民警從濟南抵達蘭州。

11月4日上午9點,在蘭州警方的協助下,專案組兵分四路開始收網。之所以選擇這個時間,一是兩名嫌疑人都會在家;二來也是為了避開嫌疑人王珊的孩子,“那時,倆孩子都被送去幼兒園和小學啦”!

9點20分,嫌疑人王珊、周紅先後在西津西路和皋蘭路的家中落網。面對不期而至的民警以及被查獲的減肥膠囊、刮藥板,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

另外兩處,紅星路臨街房二樓,民警繳獲了製作減肥藥囊所用的膠囊殼、荷葉粉等原料;火星街某小區地下室,民警發現了用於製作減肥糖果的壓片機以及剩餘的100多克西布曲明。

11月4日,蘭某火星街某小區地下室,民警對查獲的製作減肥膠囊和糖果的原料、工具等進行封裝。

“哎,我就是法律意識淡薄,自己吃過沒事,就覺得不會有事。”11月4日晚,蘭州市公安局,捂着臉的王珊懊惱不已。2018年,有了大寶的她因身材肥胖網購了減肥膠囊,“吃了三天瘦了六斤”。2020年初,因為帶孩子沒工作,經濟壓力較大的王珊又不想給父母增加負擔,就想賣減肥膠囊試試。可幹了不久,下家就因她代理的減肥膠囊因沒有效果、吃了不瘦而索賠退貨,“這時,我就想能不能自己學着做”。

11月4日,蘭州火星街某小區地下室,民警查獲的王珊、周紅用新買的壓片機制作的減肥糖果。

2020年7月開始,王珊網購了膠囊、荷葉粉以及西布曲明、酚酞,學着灌裝減肥膠囊,並喊上了自己的好友周紅一同入夥。除了減肥膠囊外,她們還製作含有西布曲明的減肥巧克力對外銷售,並且分工明確:王珊聯繫客户,周紅負責發貨。對於自己的家人,王珊稱這是利尿膠囊,並沒有告訴他們膠囊裏的成份。

11月4日,民警在王珊處繳獲的用於添加在減肥膠囊中的西布曲明。

添加多少全憑客户要求

儘管王珊自稱,自己生產的每批減肥膠囊都會試吃、看有無效果;但對於西布曲明的添加量,她卻沒有標準,完全按照客户或下線的要求來添加。

11月4日,民警在王珊家查獲的已制好的減肥膠囊。

“少的話,每粒是25到30;多的話60到80,也應客户要求做過88的。”11月6日,建築新村派出所,王珊告訴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客户讓我添多少,我就添多少”。

“25或80的意思,就是每粒膠囊內所含西布曲明的毫克數。”歷下公安食藥環偵中隊民警李兵“揭祕”:“數量多劑量大,抑食效果就更明顯,當然對身體的損害也更大”。比如,嫌疑人王珊每次生產減肥膠囊都會以身試藥,看看西布曲明不同劑量的添加效果是什麼樣。結果,三十出頭的王珊別看照片上陽光靚麗,但現實中卻蒼老了不少,“所以這種減肥膠囊看似能短期減肥,但對身體的傷害是隱形的、逐步積累的”。

“每粒膠囊成本幾毛,我們大概能獲利一毛到兩毛,我和周紅都平分啦。”王珊交代:從2020年7月至今,她和周紅一共發展了包括濟寧馬芳在內的四個代理,“每人每次會要3000到5000粒不等,一月要貨兩到三次。”

而得知減肥糖果比減肥膠囊的需求量更大後,兩人甚至合夥出資購買了一台糖果壓片機,並租下了火星街某小區的地下室準備大幹一場。“11月2日那天,她們倆被我們發現,就是試驗機器去了。”曲京程説。結果,兩人剛製作了兩三百片含有西布曲明的糖果,還未開張就被歷下警方人贓俱獲。

11月5日,蘭州某快遞點,民警將查獲的含有西布曲明的減肥巧克力、製作模具等封裝發回濟南。

民警進一步審查發現,王珊、周紅等人共有16名下線,遍及河南、福建、安徽等多省。隨後,歷下警方又從分局16個派出所抽調精幹力量組成專案組分赴各地實施抓捕。

2020年11月24日,福建南平,隨着最後一名嫌疑人被建築新村派出所民警抓獲,標誌着這個銷售網絡遍及山東、福建、安徽等多省、製售有毒食品的二十餘人犯罪團伙徹底覆滅。

值得一提的是,據歷下公安建築新村派出所副所長曲京程介紹:這二十餘人均為女性,皆因愛美瘦身接觸到這些減肥膠囊後發現有利可圖,雖然明知其含違禁化學藥品但為獲利鋌而走險,“別看減肥膠囊的成本不過幾毛,但經代理的層層加價、再穿上進口減肥食品的外衣,到了一線購買者那裏就暴漲到一二十元一粒,並且還靠違禁化學藥品起效”。

對此,歷下警方提醒市民:保健食品一定要通過正規的渠道、從具備相關銷售資質的商家那裏購買,切勿輕信網絡;同時,對購買保健食品的標識、廠家等信息也要多方加以辨識,以免上當受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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